Friday, April 20, 2018

「2017 生命書寫工」- 進擊的家族

進擊的家族 

女嬰 

1913年,廣州梅縣的某天早上,一間雜貨店門樑上掛著一個搖來晃去的布袋,裡面傳出嬰兒的哭聲:又有人把新生女嬰送走了。

 這不是我奶奶。她比較幸運,不需要孤零零的掛在那兒等陌生人帶走。奶奶是透過媒婆被養母領走,但養母非常疼奶奶,每天給奶奶穿漂漂亮亮的衣服,也不讓她做家事,就這樣開開心心過了八年,直到有一天養母病倒、走了,養父再娶一個年輕但脾氣不好的女人。後養母很討厭奶奶,成天找她麻煩,從早到晚命令她做事:放牛、上山砍材、煮飯、洗衣、掃地,也不讓她讀書。奶奶很想唸書,放牛時常躲在教室窗外偷聽老師講課,被老師發現還會挨打,回家時後養母也在門口等著再教訓一頓。後養母常常不由分說的毆打奶奶,還很喜歡嚇她,所以奶奶不敢一個人睡。 

爺爺到了適婚年齡時,曾祖母開始尋找結婚對象,發現奶奶工作非常勤奮,於是找後養母提親,但是後養母不肯放奶奶走。畢竟奶奶離開了,誰來當奴才?曾祖母不放棄,打聽到介紹領養奶奶的媒婆,甚至問到領養的價錢,最後拿錢逼奶奶的後養母放人。 

曾祖母沒看錯人,奶奶的確是非常賢慧的媳婦,不但跟著爺爺飄洋過海來印尼,自己還省吃儉用把錢寄回中國,甚至被楊家耆老推舉為楊家三大女強人之一。 

雜貨店前那女嬰呢,不知命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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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剝皮屍體 

1942年,四伯五歲時,日軍擊退歐美聯軍,荷蘭殖民政府倉皇撤到澳洲,日軍正式入侵印尼。爺爺擔心日軍進瑪瑯市帶來混亂,所以帶著三個孩子和懷胎九月的奶奶,跟著其他華人逃到Bandulan小鎮。為了防山賊,大人拿著長矛輪流守夜,這時奶奶肚子裡的小生命卻想出來看看世界,二姑呱呱墜地。 

不久,瑪瑯市動亂平息,大家才開始返家。城裡出現很多日軍,恐懼瀰漫全城! 

日軍需要管理剛剛淪陷的城市,也得繼續攻打其他地方,需要龐大經費。華人掌握當地經濟大權,自然是下手對象。不合作或反抗者下場就是被捕入獄、嚴刑拷打,被處決後還得曝屍街頭、掛在牆上,恫嚇反日民眾。有錢能使鬼推磨,經濟優勢的華人雇用不少當地人合組民兵反日,但由於沒有火器無法正面衝突,只能以刀、長矛、鐵棒等土製武器暗殺。這些和華人一同反日的當地人中,也有不少因此被捕入獄、遭到刑求、曝屍街頭。 

五歲的四伯某天早上在巷裡看到一具屍體,不但被日軍掛在牆上,甚至還慘遭剝皮。縱然事隔七十多年,四伯對於這一幕依然記憶深刻,可見手段之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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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存之道 

1950年代,印尼剛從荷蘭獨立不久,市面上貨物短缺。為了確保人人有飯吃,印尼新政府決定依戶口發糧票,民眾必須出示糧票才能購買商品。如果沒有糧票,再多的錢也買不到東西,而且每家店只有該區的配給量。但是為了賺到更多錢,店家會囤積一部分存貨,並向買家託詞已經賣完,再到黑市高價賣出。 

當然,政府會派警察去抓這些商人,我爺爺也因此差點被捕! 

某一天,爺爺派爸爸去黑市把囤積的糖賣掉,當時爸爸還在念小學四年級。在回家的路上,爸爸發現有個黑衣男一直尾隨。無論爸爸怎麼轉,對方都跟在後面。爸爸懷疑對方是警察,於是拔腿狂奔,對方也追了上來。爸爸跑到家附近時,猛然警覺到一旦直接回家,爺爺就會因此鋃鐺入獄。由於爸爸熟悉附近地形,所以個子矮小的他穿越大小巷弄後,跑到樹下一間理髮站請師傅剃光他的頭髮。 

爸爸剃完頭後大搖大擺的走在路上,確認黑衣男不再尾隨後才趕緊跑回家,有驚無險。

曾外公就沒那麼幸運了,但他是替別人坐牢。 

警察發現同鄉一名富有糖商從事黑市交易,但他不想坐牢,所以找曾外公頂替入獄。富商保證他這個牢一定坐得輕鬆,而且會負責曾外公家裡所有開銷。 

曾外公就這樣坐了一個多月的牢。他在入獄期間不但睡在典獄長寢室,也不必從事 勞役。還在念小學一年級的媽媽每星期都帶著食物和乾淨衣物,陪曾外婆坐一個多小時馬車探視曾外公。後來糖商老闆買通官員,縮短服刑時間,把曾外公給「救」了出來。 

曾外公之所以願意當代罪羔羊,純粹是出於人情。在那個年代,前往印尼開拓新生活的華人無分貴賤,彼此照顧,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非常親密。在一個連電話都沒有的年代,面對面是唯一的社交管道。不管有多少家事,他們都會抽空探視親朋好友,不會為了賺錢斷絕關係。曾外父甚至讓剛下船的同鄉住進家裡,免費供應吃住,直到他們找到自己的落腳處為止。 

爺爺來到印尼瑪瑯時受到同宗鄉親的照顧。他們跟爺爺是結緣五、六代的世交,所以讓人生地不熟的爺爺落腳家裡,並在他們的店裡幫忙打雜、學做生意、慢慢攢錢,最後租個透天厝,並在菜市場買下攤位。原本打算賺錢後就要衣錦還鄉的他們,卻在印尼陸續生了兩女五男,最後落地生根。 人在異鄉,只有真情才能給他們安全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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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法令 

1965年9月30日印尼共產黨殺害七名將軍企圖政變,幕後影舞者是中國共產黨,所以印尼政府將所有華人視為支持者,並在政變失敗後查禁共產黨,印尼政府也開始對華人採取「同化」行動,並發佈十號法令,沒有印尼籍的華人房產會被當地人佔走,爸爸說當時由東爪哇省試辦這項政策。 

二伯早就有印尼名字,爺爺的店面也在他名下,所以毫無影響。曾外祖父的店面很小,又位於城外,所以沒人要。但是我們小時常去的WH餐廳可不同了。老闆在聽到風聲後馬上把店面隔成兩間,一寬一窄。寬的那間很方正,馬上被當地人相中、併吞。窄的那間面寬只有一點五公尺、長十公尺、通往廚房,所以沒人要,因此WH餐廳還可以繼續做生意,但也成了只擺得下兩人桌,剩下空間就是六十公分走道的特殊餐廳。 

二姑就沒那麼幸運了。姑丈兩間各一百七十多坪的店面都被當地人強佔,一點後路都沒有。為了討生活,二姑跟友人合開小麵攤,從早到晚忙著煮麵、賣麵,經常忙到很晚才回家。二姑丈覺得受到冷落,認為二姑沒有盡到妻子的義務,開始惡言相向,後來更動手打人,甚至拿椅子往二姑的背上砸去,打到她受傷住院。奶奶於心不忍,才把二姑接了回來。親友追問原因時,二姑什麼都不說,後來有人謠傳她除了看店時間外都關在房裡不見公婆,所以才回到娘家。 

十號法令最後不了了之,但是二姑的婚姻已經無法挽回。不知還有多少家庭因為十號法令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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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生

 「夠了,我不上了!」 

爸爸氣呼呼的離開教室,因為他雖然不畏風雨騎了三公里的腳踏車,老師卻經常「曠課」,根本是浪費時間。反正他也聽不懂,乾脆在家賺錢!爸爸的大學生活,就在短短的六個月內草草結束。 

1964年的瑪瑯市只有Universitas Sarfi Gading一所大學,簡稱 UNSAR。老師是荷印混血兒,整個大學只有社會系,而且只用印尼語,讓一向念華語學校的爸爸聽得非常吃力。雖然學費幾乎是零,爸爸最終還是決定輟學,靠勞力賺錢養家。 

媽媽的大學生涯甚至只有短短三個月,這是因為無法適應新環境,身體開始亮紅燈,所以才忍痛放棄。媽媽念泗水市的師範大學物理化學系,距離瑪瑯98公里,老師都是印尼當地人,全程印尼語授課。這所大學是高中老師挑的,學校提供全額獎學金給全校前幾名績優學生,學費、書籍、食宿一律免費,條件只有家長同意和畢業後必須當老師。媽媽雖然只念三個月的大學,最後還是有機會被人叫聲老師,因為她在輟學後繼續當家教,直到1965年930事件為止。印尼政府後來下令關閉所有華語學校。 

現在這兩所大學已經消失。雖然後來新設很多大學,但是國立大學對印尼華人來說充滿了歧視的困擾和恐懼。由於私立大學費用驚人,所以像我爸媽這樣的華人父母一年到頭都在賺錢,好讓小孩可以安心念私立大學,甚至到海外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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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

 「台灣國立大學的學費比印尼私立大學低很多」 

高中同學的這番話,讓我開始對台灣有興趣! 

我的個性超級內向害羞,從來沒有獨自離家半步,連去同學家問功課都得拉著爸爸一起去,也無法鼓起勇氣打電話!當時的我只會印尼話,還有高中水準的英文,華語程度等於零,這樣的我,卻央求爸爸幫我報名僑委會的海外華裔青年語文研習班。 

出發那天,我在家門口向爸媽道別,並跟其他兩個高中同學坐車趕赴機場,然後在飛機上拼命學寫自己的中文名字和背誦注音符號。 

到台灣的第一個文化衝擊,就是發現處處是華人,而且機場行李搬運員這種粗工竟然是由華人擔任!這時的我懵懵懂懂,跟著常出國的同學一路走去劍潭海外青年活動中心。手續辦好後,工作人員帶我們到房間去。房內共有八個床位,裡面已經有一位巴西來的混血女生。她很親切的用英語問候,我只好逼著自己講一點話。 

我在這段期間內心只惦著「爸媽賺的辛苦錢不能浪費!」,所以強迫自己用破爛的英語或更爛的國語和人溝通,讓自己的臉皮越來越厚,並跟著同學參加測驗,沒想到就這樣考上了私立東海大學,不但學費比印尼私立大學貴好幾倍,而且還是建築系,得念五年! 

分發那天我哭了出來,打國際長途電話回家報告。一百塊的電話卡只能講一分鐘,我匆匆忙忙問了媽媽要不要念。媽媽只叫我別擔心,想念就去念,爸媽會設法籌措費用。 

其實錢只是問題的一部分,最大的隱憂是我在劍潭只念到小學國語課本四年級上學期,所以只能用這種程度挑戰大學。看著厚厚一疊的漢英字典(當時沒有漢印字典),以及更厚的英印字典,我的心馬上涼了一大半:我辦得到嗎?我畢得了業嗎?半途而廢不是很浪費錢? 

我下定決心,拚死拚活也得把大學唸完。我的對手不是無情的後養母、也不是殘酷的日軍或反黑市警察、更不是一點邏輯也沒有的法令,只有害羞的個性、聽不懂的語言和完全看不懂的課程。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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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頭 

「你家沒事吧!」,助教一看到我就擔心的問。「會有什麼事?」,我呆呆看著他。「印尼暴動啊!」 

嚇!我趕緊跑去買了好幾張電話卡,找了公共電話打回家。一百塊的電話卡在白天時段不到三十秒就會用完。電話是爸爸接的,說瑪瑯市很平靜,暴動只發生在雅加達。我說要回印尼陪他們,爸爸開口罵我:「你瘋啦!我們至少要留一個活口!」 

可是,那我不就變成孤兒了? 

那是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造成印尼暴動,煽動民眾排華。本地人光天化日劫掠華人店面、縱火、強暴、殘殺!但其實那是少數,多數本地人並不認同這種行為,反而會挺身幫忙。 

事發當天,表哥的公司在早上11點就公佈提早下班。他的本地人同事開車載他回家(註:雅加達平日塞車就非常可怕了,那天還有多場示威活動)。二哥躲在公司的廠房裡不敢出門,對街賣飯包的阿嬤知道他在裡面,天天送飯包給他。堂哥說有個穆斯林把他全家人送到本地人居多的雅加達南區,而且鄰居都幫他看守房子,免於遭到劫掠縱火。當暴民進入朋友的住宅區時,鄰居叫她跟妹妹躲進他們家,這個鄰居就是本地人。 

我在台灣看到的新聞鏡頭只瞄準那群殘酷的本地人!但我的心裡只在乎自己會不會變成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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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功的背後 

二姑的孫子申請到南部某國立大學通信工程碩士班。一個完全不會中文的小夥子就這麼傻楞楞得飛來台灣。由於他拿到全額獎學金,親朋好友都很羨慕,紛紛跟自己的孩子說:「你看他有多乖、多成功」,成為大家的榜樣,卻沒人在意他是怎麼成功的。 

我表姪的爸爸在他五歲前教一些連十六歲少男都不該知道的事情,而且極盡寵愛,導致他非常任性、調皮。很不幸的,他的母親在五歲那一年突然過世。原本退休的二姑覺得如果繼續讓兒子跟孫子相處,這孩子將來一定完蛋。剛好有個教會牧師願意收留,二姑就讓孫子住進牧師家,自己拖著老邁身軀重回職場打拼賺錢。 

牧師的家教非常嚴格,但外甥早已習慣驕縱生活,因此到了牧師家後反而變本加厲。牧師娘最後決定採用打罵教育,天天毒打,直到高中仍然如此。二姑雖然知道,卻只能滿心愧疚感,沒多說什麼。表姪覺得很寂寞,認為自己沒用、沒人在乎,於是用反叛的方式宣洩無力感,結果越叛逆,牧師娘打得越兇,使得他更沒信心,在學校變成小霸王,一個朋友也沒有,整天想著逃家甚至自殺。到了高一,從不念書的他,突然獲選為參加物理奧運的學校代表。這時的他總算開始覺得受人重視!好景不常,他在高二時並未獲選,這麼一點點快樂因此再度破滅。從此他發誓要好好讀書,讓人刮目相看。這時他突然想起五歲前的片段畫面。有一天他做錯事嚎啕大哭,媽媽不但沒有責怪他,反而擁抱他、安慰他。這段回憶讓他覺得無論自己變成什麼人,媽媽都會包容接納,給他無條件的愛,所以他的存在並非毫無意義。 

他後來努力衝刺,以全校第一名成績光榮畢業,並考上國立大學,後來更以全額獎學金考上碩士,現在還有機會再拿到全額獎學金到澳洲攻讀博士。 

他說,一至五歲是天堂,六到十六歲是地獄,之後的日子則是煉獄,但是他已經知道該怎麼應付了。只要想起媽媽的溫暖懷抱,就算地獄也沒什麼好怕的。

 表姪,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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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November 07, 2015

不誠實的代價 - 《2015「公民瘋閱讀」與「公民嗅貧窮」徵文活動》

不誠實的代價

「掌控過去者就掌控未來,掌控現在者就掌控過去」-1984

History,英文的歷史,是所有學生必讀的一門課,課本寫什就背什,背久了就接受事實,完全如所寫,畢竟國家不會欺騙小孩!所以沒想太多,背起來考高分到好工作就是了,但學會了多國語言後發現,同樣的事件有不同詮釋,而書讀越多,越覺得History這個字應該寫His-story,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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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了一部2012年製作的電影《日落相》主要探討二世界大戰日本戰敗後,盟軍如何審判昭和天皇應負的責任昭和天皇是否發動此戰爭,如果是,就絞死。盟軍下令當時駐日盟軍總司令道格拉斯麥克阿瑟上將在十天內寫評報告,麥克阿瑟上將因此派究過日本文化的邦納費勒斯准將調,調到最後,費勒斯准將只能按照當時參事木戶幸一的口頭述,解釋昭和天皇如何不顧自身安危,在最高國務會議上決定投降,還錄了一段話呼應全國日本人投降,準備隔天播放,但當天上軍國主義者鬧政變,打算處決昭和天皇,幸好政變失敗,錄音也順利播出。事發後目擊者不是被殺就是自殺,錄音也被銷,無任何證據!盟軍決定不懲罰昭和天皇,讓他帶領日本重建國家。

口述,

想起一本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在1949年寫的1984。在一個世界大戰剛結束換來一堆極權政府風起的時代,歐威爾幻想三十五年後的世界只剩三大國家聯盟:大洋國、歐亞國和東亞國,這三大國家聯盟不斷發動戰爭,主角溫斯頓就是大洋國的公民。大洋國以英國主,是個極權主義的國家,處處貼著標語「老大哥看著」、監視器無所不在。小孩甚至了領牌賣力檢父母,的一一動無時無刻都被監控,一旦上露出不一樣的表情,或眼睛微微的抽,思想警察馬上抓你被質問再質問、刑求再刑求,直到不住了,承認所有的指控。從此以後,的名字、照片都從文件記載上消失。人間蒸發、從不曾存在過!不只是人,連事件、歷史都可以輕易修改。假如今天中央新聞宣布:「今年的經濟成長減緩,從下週起每個公民的巧克力配給從30克減少20克」,明天的新聞立刻改口說:「今年的經濟成長提高,每個公民每天的巧克力配給從20克增加30克」,也不會有民敢質問,反正吃到的巧克力一樣是30克,何必冒著蒸發的風險?

消除、修改文件就是溫斯頓的工作。假如歷史寫著:「大洋國向來與東亞國結盟,全力打敗歐亞國」,明天中央突然改變政策,決定與歐亞國結盟向東亞國開戰,溫斯頓就得把所有與此事有關的文獻銷,改:「大洋國向來與歐亞國結盟,共同打敗東亞國」。這樣混亂、任意修改的歷史有何意義?只有相才能成歷史,對!溫斯頓的二十幾歲女友莉亞對此事一點也不在乎。對來說,大洋國誰開戰都一樣,莉亞甚至懷疑這是一場騙局,是大洋國自己炸自己讓公民信以為真,因此不會對中央政府有一絲不滿。對莉亞來說,中央政府要怎麼定遊規則都可以,反正一樣得過日子,不如過得快樂一點,何必讓自己煩惱?

五十多歲的溫斯頓就不一樣。出生較早的溫斯頓經歷過的事情比莉亞多多。雖然小時候的記憶模糊,但溫斯頓確定過去的多事件與文獻上所寫的不同,更何況更改文獻是溫斯頓的工作。他覺得活在一直被欺騙的日子痛苦,腦海的記憶混亂,害他快要發,唯有相才能讓他活得踏實。溫斯頓沒有任何證據,也沒有發表意見的管道,就算有也沒有那股勇氣,所以他偷偷買了一本筆記本,冒著蒸發的危險寫日記,希望留下相給後人。

我們希望留下什樣的相給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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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有機會參觀印尼一所軍事博物館,有一道牆貼滿發黃的黑白照片,描述刑求、屠殺的場景,解說只是簡單的寫:共黨罪犯。有關印尼共黨,小學到高中的歷史課本說,1965930上爆發軍事政變,一群軍人企圖架七名最高將軍。一人成功逃出,但助理被叛軍走,而且他的女兒遭到槍殺。這七名英雄之後受到虐待,最後活埋到一個廢棄水井裡,政變差點成功。幸好有蘇哈托逮捕叛軍且處死,迅速掌控中央政府和軍隊,然後宣布這是印尼共黨的陰謀,呼把共出印尼,還要求親共黨的當任總統蘇諾下台。不久,蘇哈托當上總統,印尼人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事後,那座廢棄水井的四周蓋了博物館、立起紀念碑。電視會在每年930日當天播放「G30S黨叛國行動」電影,血淋淋的描述印尼共黨有多卑鄙、有多殘忍,讓我每次看完都會作惡夢。這讓人不得不深信:共主義是邪惡的信仰!希望下一代不需要經歷共主義這個惡夢。歷史課本從沒提的是,其實共黨一直否認與政變有關,但蘇哈托從不理會。

接下來,從19651966年,政府將共黨員、疑似共黨員和左派子全部逮捕,甚至因印尼共黨的武器來自中國,所以把華人列入迫害名單。這些人大多未經過任何審判就被處決!消滅共主義變成全民運動。不只軍人,連一般平民也加入屠殺。罪犯的財遭到洗劫,人則受到頭、分屍的命運,然後棄屍河川,人數之多,甚至讓印尼第二大城泗水的河川因而阻塞。死亡人數一直成謎。一方說只有幾萬到幾十萬,一方說一百萬至三百萬,規模不輸柬寨的殺戮戰場,甚至納粹集中營!印尼的歷史課本有提到這點?沒有!只有逃到國的生還者寫了幾本和屠殺事件有關的書,但全都被印尼政府列入禁書,直到1998年發生第二次屠殺事件後,才開始有外國記者追問當時的人和受難者家屬!

1998年事件的發生主因是物價漲,一群大學生要求蘇哈托下台,512日徒步走到國會大廈,打算和平示威,但是在路上遭到一群穿制服的人開槍,導致四名學生中彈死亡。印尼華人的惡夢從此開始!華人的財遭到洗劫焚燒、婦女受到性侵、男子則被虐殺。原本只有一群人的惡行,瞬間變成全民運動。富裕的華人搭飛機逃到國,中低收入的民只好合組自衛隊。荒謬的是警察和軍人都射手旁觀。據說短短兩天內,死亡人數就高達一千到五千人之多。傳言滿天飛,有人說這是蘇哈托了化解人民的憤怒,而派軍人穿著便服煽動民、轉移注意力,就像他在1965年時把政變罪名嫁禍給印尼共黨一樣。

這件事印尼的歷史課本有記載?沒有!

以前我覺得莉亞的心態沒什不對。反正一樣得過朝九五的日子,在乎歷史課本怎麼寫,也不會讓工作時間少一小時,何必?但是看了「1984」這本書以後,我的腦海中出現了多問號:當納粹集中營的議題一直被拿出來講、柬寨政府屠殺事件蓋了紀念館時,印尼歷史課本沒有寫1965年的屠殺事件,更沒有那幾萬至幾百萬的受難者立紀念碑?更不用提1998年那四名大學生,或是那一千到五千名受難者。他們全都就此消失在世界上!難道大家不想讓下一代免除這種恐懼?如果歷史課本一直不誠實,會不會再次發生屠殺事件?

如果一個口述紀錄可以救天皇一個人,誠實的歷史課本可以救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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