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誠實的代價
「掌控過去者就掌控未來，掌控現在者就掌控過去」-1984
History，英文的歷史，是所有學生必讀的一門課，課本寫什麼就背什麼，背久了就接受事實，完全如它所寫，畢竟國家不會欺騙小孩吧！所以沒想太多，背起來考高分找到好工作就是了，但學會了多國語言後發現，同樣的事件有不同詮釋，而書讀越多，越覺得History這個字應該寫為His-story，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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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了一部2012年製作的電影《日落真相》，主要探討二世界大戰日本戰敗後，盟軍如何審判昭和天皇應負的責任：昭和天皇是否發動此戰爭，如果是，就絞死。盟軍下令當時駐日盟軍總司令道格拉斯▪麥克阿瑟上將在十天內寫評估報告，麥克阿瑟上將因此派研究過日本文化的邦納▪費勒斯准將調查，調查到最後，費勒斯准將只能按照當時參事木戶幸一的口頭敘述，解釋昭和天皇如何不顧自身安危，在最高國務會議上決定投降，還錄了一段話呼應全國日本人投降，準備隔天播放，但當天晚上軍國主義者鬧政變，打算處決昭和天皇，幸好政變失敗，錄音檔也順利播出。事發後目擊者不是被殺就是自殺，錄音檔也被銷毀，無任何證據！盟軍決定不懲罰昭和天皇，讓他帶領日本重建國家。
口述，嗯…
想起一本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在1949年寫的《1984》。在一個世界大戰剛結束卻換來一堆極權政府風起的時代，歐威爾幻想三十五年後的世界只剩三大國家聯盟：大洋國、歐亞國和東亞國，這三大國家聯盟不斷發動戰爭，主角溫斯頓就是大洋國的公民。大洋國以英國為主，是個極權主義的國家，處處貼著標語「老大哥看著你」、監視器無所不在。小孩甚至為了領獎牌賣力檢舉父母，你的一舉一動無時無刻都被監控，一旦臉上露出不一樣的表情，或眼睛微微的抽搐，思想警察馬上跑來抓你。你被質問再質問、刑求再刑求，直到撐不住了，承認所有的指控。從此以後，你的名字、照片都從文件記載上消失。你人間蒸發、從不曾存在過！不只是人，連事件、歷史都可以輕易修改。假如今天中央新聞宣布：「今年的經濟成長減緩，從下週起每個公民的巧克力配給從30克減少為20克」，明天的新聞立刻改口說：「今年的經濟成長提高，每個公民每天的巧克力配給從20克增加為30克」，也不會有民眾敢質問，反正吃到的巧克力一樣是30克，何必冒著蒸發的風險？
消除、修改文件就是溫斯頓的工作。假如歷史寫著：「大洋國向來與東亞國結盟，全力打敗歐亞國」，明天中央突然改變政策，決定與歐亞國結盟向東亞國開戰，溫斯頓就得把所有與此事有關的文獻銷毀，改為：「大洋國向來與歐亞國結盟，共同打敗東亞國」。這樣混亂、任意修改的歷史有何意義？只有真相才能成為歷史，對吧！溫斯頓的二十幾歲女友裘莉亞對此事一點也不在乎。對她來說，大洋國跟誰開戰都一樣，裘莉亞甚至懷疑這是一場騙局，是大洋國自己炸自己讓公民信以為真，因此不會對中央政府有一絲不滿。對裘莉亞來說，中央政府要怎麼定遊戲規則都可以，反正一樣得過日子，不如過得快樂一點，何必讓自己煩惱？
五十多歲的溫斯頓就不一樣。出生較早的溫斯頓經歷過的事情比裘莉亞多很多。雖然小時候的記憶很模糊，但溫斯頓確定過去的很多事件與文獻上所寫的不同，更何況更改文獻是溫斯頓的工作。他覺得活在一直被欺騙的日子很痛苦，腦海的記憶很混亂，害他快要發瘋，唯有真相才能讓他活得踏實。溫斯頓沒有任何證據，也沒有發表意見的管道，就算有也沒有那股勇氣，所以他偷偷買了一本筆記本，冒著蒸發的危險寫日記，希望留下真相給後人。
我們希望留下什麼樣的真相給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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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有機會參觀印尼一所軍事博物館，有一道牆貼滿發黃的黑白照片，描述刑求、屠殺的場景，解說只是簡單的寫：共產黨罪犯。有關印尼共產黨，小學到高中的歷史課本說，1965年9月30日晚上爆發軍事政變，一群軍人企圖綁架七名最高將軍。一人成功逃出，但助理被叛軍抓走，而且他的女兒遭到槍殺。這七名英雄之後受到虐待，最後活埋到一個廢棄水井裡，政變差點成功。幸好有蘇哈托逮捕叛軍並且處死，迅速掌控中央政府和軍隊，然後宣布這是印尼共產黨的陰謀，呼籲民眾把共產黨趕出印尼，還要求親共產黨的當任總統蘇卡諾下台。不久，蘇哈托當上總統，印尼人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事後，那座廢棄水井的四周蓋了博物館、立起紀念碑。電視會在每年9月30日當天播放「G30S共產黨叛國行動」電影，血淋淋的描述印尼共產黨有多卑鄙、有多殘忍，讓我每次看完都會作惡夢。這讓人不得不深信：共產主義是邪惡的信仰！希望下一代不需要經歷共產主義這個惡夢。歷史課本從沒提的是，其實共產黨一直否認與政變有關，但蘇哈托從不理會。
接下來，從1965到1966年，政府將共產黨員、疑似共產黨員和左派份子全部逮捕，甚至因為印尼共產黨的武器來自中國，所以把華人列入迫害名單。這些人大多未經過任何審判就被處決！消滅共產主義變成全民運動。不只軍人，連一般平民也加入屠殺。罪犯的財產遭到洗劫，人則受到砍頭、分屍的命運，然後棄屍河川，人數之多，甚至讓印尼第二大城泗水的河川因而阻塞。死亡人數一直成謎。一方說只有幾萬到幾十萬，另一方說一百萬至三百萬，規模不輸柬埔寨的殺戮戰場，甚至納粹集中營！印尼的歷史課本有提到這點嗎？沒有！只有逃到鄰國的生還者寫了幾本和屠殺事件有關的書，但全都被印尼政府列入禁書，直到1998年發生第二次屠殺事件後，才開始有外國記者追問當時的人和受難者家屬！
1998年事件的發生主因是物價飆漲，一群大學生要求蘇哈托下台，並在5月12日徒步走到國會大廈，打算和平示威，但是在路上遭到一群穿制服的人開槍，導致四名學生中彈死亡。印尼華人的惡夢從此開始！華人的財產遭到洗劫焚燒、婦女受到性侵、男子則被虐殺。原本只有一群人的惡行，瞬間變成全民運動。富裕的華人搭飛機逃到鄰國，中低收入的民眾只好合組自衛隊。荒謬的是警察和軍人都射手旁觀。據說短短兩天內，死亡人數就高達一千到五千人之多。傳言滿天飛，有人說這是蘇哈托為了化解人民的憤怒，而派軍人穿著便服煽動民眾、轉移注意力，就像他在1965年時把政變罪名嫁禍給印尼共產黨一樣。
這件事印尼的歷史課本有記載嗎？沒有！
以前我覺得裘莉亞的心態沒什麼不對。反正一樣得過朝九晚五的日子，在乎歷史課本怎麼寫，也不會讓工作時間少一小時，何必呢？但是看了「1984」這本書以後，我的腦海中出現了很多問號：當納粹集中營的議題一直被拿出來講、柬埔寨政府為屠殺事件蓋了紀念館時，為什麼印尼歷史課本沒有寫1965年的屠殺事件，更沒有為那幾萬至幾百萬的受難者豎立紀念碑？更不用提1998年那四名大學生，或是那一千到五千名受難者。他們全都就此消失在世界上！難道大家不想讓下一代免除這種恐懼嗎？如果歷史課本一直不誠實，會不會再次發生屠殺事件？
如果一個口述紀錄可以救天皇一個人，誠實的歷史課本可以救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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